河南巩义：从宋陵爆火看一座县域的文旅美学

文/河洛散人（张裕星）
深秋去巩义，最好赶在霜降与立冬之间。
高粱红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被整个秋天的日头一遍一遍晒进去，成了近乎赭色的殷红，从永裕陵铺到永泰陵的神道尽头。石像生站在红穗与黄土之间，文臣执笏，武将按剑，石象的长鼻温驯地垂向地面，身上落一层薄薄的秋尘。远处高铁一闪而过，近处收割机不紧不慢地走，惊起几只麻雀，从石马的背上掠过，又落进另一片红里。一千多年了，这些石头一直这样站着，看麦子青了又黄，看高粱红了又收。

只是今年深秋，有些空缺被重新看见了。
永昌陵神道西侧，宋太祖赵匡胤陵前由北向南第一尊文官像，颈上缺了一处。永裕陵神道西侧第三尊武官像，同样身首分离。两尊石像的头部在上世纪90年代被盗割贩运出境，辗转入了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把它们认出来的，不是侦探。一位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的志愿讲解员，在北京听过一场关于中国古代石刻的讲座，买了一本书，后来在准备馆内讲解时，发现书中两尊石像的面容与馆藏头像“惊人相似”。一份普通人对另一种文明的细心，成了归途的起点。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8日，国家文物局在堪培拉接收了两件返还文物：永昌陵文官像头部，高70厘米，重223公斤；永裕陵武官像头部，高68厘米，重132公斤，材质均为石灰岩。一文一武，一个端谨内敛，带着北宋初年的面容；一个雄健自信，留着神宗时代的体量。它们大概率不会回到田野里的脖颈上，而是入藏博物馆专门保存，原位可借助3D打印复刻。但“回来”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一道断裂被看见，被承认，被跨越山海地追索过。缺憾没有被抹去，它变成了这片土地叙述里一段可以被讲述的来路。
而这，恰恰是巩义对待时间的方式：不急着把一切修补得天衣无缝，而是让每一道痕迹都留在它本来该在的地方。
宋陵的走红，最早是因为麦子。夏收时节金色麦浪涌到石刻脚下，超3.2亿次的传播让这片“露天石刻艺术博物馆”被重新看见。但巩义接住流量的方式，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不”：不罩、不修、不搬。市文物局局长朱星理的解释朴素得很：石像站在这里，就是历史文化的自然体现；罩上玻璃后，高温不通风，反而加速衰坏。一百多位周边村民组成的文保员队伍，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巡护。2026年8月，宋陵文物保护专家咨询会明确了两条并行的路径：加快推进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常态化推进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规划建设。
而更值得细看的，是这套逻辑在田野边上长出来的另一面。
宋陵热了之后，神道附近多了摆摊的人。卖小米的，卖香油核桃的，卖凉皮和矿泉水的，三轮车靠田埂一停，小桌板一支，就是一个摊位。换作许多景区，第一反应是清退。巩义的回应是：先让他们摆，然后再规范。“周围的老百姓通过我们对皇陵的保护也让他们挣钱了、受益了，那他们就会更加有积极性地来保护这些文物。”每年三四月油菜花、八九月向日葵盛放的时候，游人最多，摊贩能到三四十家。本地村民曹大爷的说法更朴素：群众从文物保护中受益，也更愿意主动守护皇陵。这话不是姿态。田野里的石刻，最怕的不是游客，是无人看顾的旷日持久。一百多位文保员的眼睛，加上三四十个摊贩和他们的熟人网络，构成了一张比监控更细密的网。文物保护最动人的姿态，不是把它供起来，而是承认它本来就长在这片土地里，并且让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从“被管理”变成“被受益”，再从“被受益”变成“主动看顾”。
“一陵一策”让这种活态有了空间上的层次。巩义把八座皇陵按所处环境分成四类：永昭陵、永厚陵在市区正中，是城市公园类，永昭陵原址复建了上宫地面建筑，鹊台、乳台的格局完整；永定陵在郊区，是郊野类；永昌陵、永熙陵在农村，是乡野类；永裕陵、永泰陵在田野深处，保留“麦田里的守望者”最原始的样子。一陵一策，不是一句口号，它意味着每一座陵的石刻与土地、与村庄、与城市的关系，都被单独地看、单独地对待。

于是“一陵一景”也就不只是修辞。永昌陵的石刻还带着北宋初年的简练雄健，刀法干净，气势收在轮廓里；永熙陵的石像生体量在七陵中位居前列，粗壮浑实，站在乡野的村道旁，有一种不加修饰的重量感；永定陵延续早期法度，而永昭陵的雕法已趋向细腻，造型开始秀长；到了永裕陵，写实的气息浓了起来，石兽的肌肉起伏、文臣衣褶的垂坠，都带着近乎生活化的耐心。一座陵与一座陵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代，还有刀法、体量、面容，和它们各自面对的那片天空。
四季则在这层空间差异之上，又叠了一层时间的语法。2021年起，宋陵核心区3160亩耕地统一流转，由市供销社经营管理，结合农时调整作物，神道区域只种浅根系作物，石像生周边禁用大型机械，收割全靠人工持镰。于是有了“春赏菜花、夏观麦浪、秋览高粱、冬品雪景”的轮转。春日的油菜花铺到石虎的脚边，夏天麦浪涌向石象的长鼻，深秋高粱的红从永裕陵漫到永泰陵，冬天雪落在石兽的肩上，每一季都是一幅不同的画，而每一幅画的底稿，都是同一批站了一千年的石头。摄影爱好者索敏杰说他一年四季都往这儿跑，“站在庄稼地里跟千年历史直接‘对话’的感觉，是别的景区没有的”。这话说得准确。宋陵的四季不是景观设计出来的，是农事长出来的；它的“一陵一景”也不是规划图纸上画出来的，是每一座陵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年代、自己的村庄，慢慢养出来的。

但巩义的了不起，在于它没有让宋陵的红利停在一片高粱地里。往北不到二十公里，巩县石窟的崖壁上，另一种“留存”正在一尊一尊地完成。与复旦大学合作的高精度三维扫描，覆盖了全部五座洞窟、7743尊佛像及186篇造像题记，毫米级的数字档案把飞天衣袂每一次细微的转折都收进了一个不会风化的空间里。2026年春季，石窟游客量较上年同期增长超过80%，国庆期间接待2.5万人次，同比增长140%。一尊石像在田野里被看见，一窟造像在数字里被留下。宋陵的流量没有变成孤岛式的喧腾，它沿着河洛文脉的河道，流向了崖壁下那一千五百年的安静里。
更深处的东西也在动。双槐树遗址在假期限时向公众打开，有人带着修复盲盒走进探方，在文博露营区的帐篷下坐着，刚刚捧过一片数千年前的陶片。“知游巩义”依托河洛文化大模型上线，AI小杜集成讲解、伴游与文物识别。海上桥村的明清窑院里，微短剧剧组带着设备走进来，古院落成了年代剧的现成场景，汉服馆、围炉煮茶顺着古村的肌理长出来。这些事和宋陵的麦田、石窟的数字档案、田埂上的三四十家小摊看起来各不相干，但它们共享同一个逻辑：巩义的文化资源是散落的，而散落逼着它去寻找一种不是“圈起来”而是“串起来”的语法。
中牟靠集群式的主题公园，登封靠嵩山与少林的天下之名，巩义的文化是另一种质地。它散落在高粱地里，贴在崖壁上，藏在一个村庄的土崖之下，刻在寻常院落正堂的匾额之上，也摆在三轮车支起的小摊上。巩义不是一个可以被“逛完”的地方，它是一条需要被“走过”的河洛文脉。一个人只有真正在深秋的田埂上站过，看过石像生颈上那道被晚霞漫过去的空缺，在某个摊位上买过一瓶水，听过摊主讲两句“这石头我从小看到大”，才会明白这片土地一直在做的事：让散落的东西重新产生连接，让断裂的地方被看见，让沉默的石头在无数道目光——文保员的、摄影者的、摊贩的、路过的——的接力里，一点一点地，回到它自己的时间中。
暮色落下来，永昌陵那尊文官像的空缺处，晚霞从颈上漫过去，像一道还没有被填上的光。风穿过石兽的耳廓，穿过收割后空荡荡的田野，很低，很轻。巩义文旅的潜力，说到底，就藏在这种声音里。它不承诺一个喧腾的未来，它只是把千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让麦子长，让高粱红，让石头继续站着，让散落的石首找到回家的路，让田埂上支起的小摊也有一个不必被赶走的位置，让每一个深秋路过的人，在某个傍晚忽然觉得，自己踩着的这一寸土，原来一直在等一些东西回来。

今日头条-河洛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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